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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杀手不太冷》竟是抄来的神作?

李瑞峰 红星新文化 2024-04-13

1994年是世界电影的黄金年。国外有《肖申克的救赎》《阿甘正传》《低俗小说》等杰作;国内也有张艺谋《活着》、王家卫《重庆森林》、李安《饮食男女》、姜文《阳光灿烂的日子》等佳作。


其中有一部电影,上映30年来一直为中国影迷津津乐道,并跻身豆瓣TOP250的第6名,近日却陷入了“抄袭”争议。该片就是法国导演吕克·贝松的《这个杀手不太冷》。



近日有博主称,《这个杀手不太冷》“抄袭”1980年的电影《女煞葛洛莉》(《Gloria》),并将原片中的“阿姨配正太”性转成了“大叔配萝莉”。


一名博主对吕克·贝松的“抄袭”指控


一部被交口称赞的神作竟然抄来的,并且有意在性别设置上走向禁忌的深处——这种“指控”是严重的,但,撇开那些复杂的议题,就电影本身来看,《这个杀手不太冷》真的抄袭了吗?





抄袭的指控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关于两部影片的相似性,很早就有人讨论过了。吕克·贝松自己都承认,青年时期偏爱约翰·卡萨维蒂导演的电影《女煞葛洛莉》。


该片于1980年荣获威斯尼电影节金狮奖,蜚声世界。王家卫就是约翰·卡萨维蒂的拥趸之一。他导演的《重庆森林》中,林青霞饰演的金发女逃犯,借鉴的便是“葛洛莉”的造型。


上:《女煞葛洛莉》中的葛洛莉;下:《重庆森林》中的林青霞


吕克·贝松在14年后,完全可以致敬“偶像”。只是“致敬”的成分一多,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抄袭”。


是致敬,还是抄袭,具体要看两部影片的对比。


首先从故事梗概来说,两部影片确实高度“重合”。


《女煞葛洛莉》讲的是一个黑手党会计,私录账簿,并举报黑手党,给全家招来杀身之祸。会计一家和邻居葛洛莉是朋友,希望她能带走自己的儿子菲尔。葛洛莉,一个隐藏的退役的黑帮杀手,被迫接受。


而后,她带着菲尔逃亡,从陌生到亲近,从对抗到依偎,一个不喜欢孩子的杀手和一个总是想家、故作大人姿态的男孩,成了一对“母子”,并成功逃过黑手党追杀。



《这个杀手不太冷》讲的则是杀手里昂和邻居小女孩马蒂尔达的故事。与葛洛莉不同,他不是邻居的朋友,只是一时的恻隐之心,才让马蒂尔达走进房门。


而后一个冷面的、笨拙的、不谙人情的杀手卸下心防,教导女孩成为实习杀手,他多了牵挂,她有了依赖,彼此的救赎却躲不过历史的心结,终于要面对一场死战和告别。



总结来看,都是孤狼与稚子,被迫相依,面对危机,互相影响对方对生活的理解,建立亲密关系,并最终解决或死于危机。


梗概如此,扣个“抄袭”帽子,似乎也不冤枉。但一部电影的质地,远不是梗概就能全权代表。


再看人物设定和人物关系。


主角都是杀手,都“隐于市”,但葛洛莉是厌倦黑帮争斗退出的,而里昂却一直在杀手的身份里。前者有一种强大的不被规训的女性力量,后者更像是一个业务能力突出的生活白痴,他似乎有一种“对生活没有兴趣”的病。


上:葛洛莉;下:里昂


二者的场景类似,都是逼仄的住宅、城市的街道、促狭的管道或电梯等,但葛洛莉的动作有一种纪录片式的粗粝和真实,而里昂则是神出鬼没、技能突出的商业动作片的顶级杀手。



葛洛莉对待男孩,就像一位重新发现爱的能力的妈妈。尽管小男孩曾说,对方不止是妈妈,也是爸爸,家人,朋友,甚至是女朋友。片中也有一些台词,有意在禁忌处试探。但总体上,因为小男孩的稚嫩与葛洛莉的表演,让本片不越雷池一步。


里昂和女孩的关系,更复杂,似恋人多过父女。因为里昂是降智的,女孩是早熟的;他是顶级杀手,她想成为杀手的搭档,二者在职业上相对持平;吕克·贝松的镜头语言以及某种凝视,也使得两人不单纯。但他只是踩着禁忌,而未跨越,由此本片也多了丝复杂的暧昧的意味。



享有“独立电影之王”美誉的约翰·卡萨维蒂,他的镜头语言贴近生活,有某种艺术电影的品质,黑帮、枪战这些刺激情节只是考验人物的一种情景,与马路穿行、墓地祭祷并无两样;而吕克·贝松的语言明显不同,他叙事明快,目的清晰,动作凌厉果决,在娱乐性和艺术性上做了很好的平衡。


以及,不得不提的是,《女煞葛洛莉》的黑帮反派,虽然有着葛洛莉前男友的名头,但更像是工具人;而里昂的对手是加里·奥德曼饰演的黑警,他听着贝多芬吸毒杀人,是个与里昂旗鼓相当的对手。葛洛莉的威胁更多来自于自己的内心,每当她面对危机时,只要敢于亮枪,就总能解除危机;里昂的威胁则直接指向一个强大到变态的对手,而这个对手不仅制造了,也结束了里昂和女孩的关系。


加里·奥德曼的黑警形象


最终,葛洛莉和小男孩在墓地旁相拥,而里昂殒命为女孩复仇,女孩则带他着他的遗产——那盆花,种植在校园草地上。


因此,“抄袭”之说,过于勉强,很难成立;吕克·贝松更像是在偶像的深刻影响下,完成了一部自己的作品。





《这个杀手不太冷》映后次年,一部香港恐怖片上映,其中男主角就是杀手里昂的翻版。该片就是周星驰主演的《回魂夜》。


二者造型相似,只是略有不同,如里昂的针织帽改成周星驰的棒球帽,象征感情的盆栽变成了周星驰的“捉鬼”武器;莫文蔚的角色则对应娜塔莉·波特曼的玛蒂尔达,只是年龄更长。


但《回魂夜》只是恐怖版的“杀手不太冷”,是致敬和套用小部分模式,绝构不成“抄袭”。


左:《回魂夜》男主造型;右:《这个杀手不太冷》男主造型


其实在《女煞葛洛莉》上映前,也有一部类似模式的电影上映,彼得·博格丹诺维奇导演的《纸月亮》。电影讲述了一个奸猾商人和死去的情人的女儿,一路前行,一路行骗,关系由紧张,逐渐发展深沉质朴且互相依恋的“父女”情。


《纸月亮》于1973年上映。《女煞葛洛莉》的剧情模式与之相似,只是增添了黑帮内容,减少了对社会的素描。



再往前追溯还有1962年库布里克导演的《洛丽塔》,改编自纳博科夫发表于1955年的同名小说。大学教授喜欢上青春少女洛丽塔,先娶其母,后妻子车祸死亡,他便带洛丽塔到处漫游。在控制与诱惑中,两人走向一种带有毁灭倾向的禁忌之恋。



纳博科夫是“洛丽塔”一词的发明者。他参与了编剧。后来,1997年,他再度参与剧本,推出又一版本的“洛丽塔”,中文译名用的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若再往前探究,卓别林1921年的《寻子遇仙记》堪称类似人物关系和剧情模式的鼻祖。


故事通过捡到弃婴、“父子”相处、夺回孩子、孩子回归母亲等情节展开。“捡子”,不正等同于后世影片老少主角的相遇吗?“夺子”就像是他(她)们的漫游、逃亡与抗争。最后的“回归”,如玛蒂尔达回到学校,菲尔与葛洛莉相拥,几乎是所有类似剧情模式的主人公结局。



编剧张小北微博发文,谈及《这个杀手不太冷》的抄袭话题,怒斥道,这种剧情模式已经是一种专门的电影亚类型了,俗称“带子雄狼”。


张小北微博


他的微博提及三部影片,《带子雄狼》系列影片讲的是被陷害的剑客拜一刀,为避难和伺机复仇,带着儿子大五郎行走江湖。



美剧《最后生还者》改编自同名游戏,仍然是讲中年男性走私犯和14岁少女,在末日危机下穿越废墟,战胜危机,建立生死与共的亲密关系。



而《曼达洛人》则将大叔置换成赏金猎人,带着一只婴儿“尤达”宝宝,踏上宇宙流浪与厮杀之途。



可以说,“老少配”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剧情模式。创作者在这个经典组合中,为其赋予不同的性格、身份、关系,就可以滋蔓出新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在情感和逻辑链上是有共性的,多是两个迥异的人相遇后,行走在一段充满危机与诱惑的道路上,互助互爱,彼此救赎,实现成长。


对历史有叙事野心的创作者,会在这段旅途中增加现实主义的佐料;对商业和票房有追求的创作者,则会利用成熟的商业电影类型,进行一定的包装。


如超级英雄版的“老少配”——《金刚狼3:殊死一战》,将超英背景搬来,请金刚狼为“大叔”,一个能力与之相似的变种人劳拉为“少女”,完成这段暮年之旅。



中国也有类似的电影,比如最经典的银幕父子组合——李连杰和谢苗,两人合作的《新少林五祖》《给爸爸的信》,都是将武侠片、动作片的因素,与“老少配”剧情模式相融而成的精彩影片。



有趣的是,谢苗今年春节档的云影院电影《目中无人2》,同样采用这个模式,搭配在《人生大事》中有精彩表现的少女杨恩又,一个“捉刀人”成瞎子和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女,结缘后如同父女,踏上追凶和复仇之路。



诚如张小北所言,这类影片早已是一个亚类型电影。若说《这个杀手不太冷》是抄袭和性转《女煞葛洛莉》,那也可以说《女煞葛洛莉》是在抄袭和性转《纸月亮》,《纸月亮》是《洛丽塔》的纯洁版,《洛丽塔》是《寻子遇仙记》的畸恋版,这笔账实在不该这么算。





2023年年底,吕克·贝松导演的《狗神》上映。该片与华金·菲尼克斯主演的《小丑》有异曲同工之妙。主人公都是被家庭、生活及个人意志挫伤的边缘人,为此他们只能扭曲性格,以自己的方式来回应外界对自己的伤害,且两部影片都是犯罪题材的剧情片。


但哪怕有再多共性,这都是两部不同的影片。因为“狗神”的破碎和危险是向内的,镜头语言是阴郁中带着一种舞台剧式的柔和;而“小丑”的痛苦与愤怒是外向的,镜头是残酷中裹挟着一种哀伤的明艳。


没有人会说《狗神》是对《小丑》的“抄袭”。


《熊猫的故事》上:《小丑》;下:《狗神》截图


当然,吕克·贝松的确有“抄袭”的黑历史。2016年,他参与编剧的《太空一号》,被控抄袭《纽约大逃亡》。法院裁定,《太空一号》大幅借鉴《纽约大逃亡》的关键元素,情节雷同,设定相仿,部分细节重合,认定抄袭成立。


当然,吕克·贝松否认这项指控。只是他不是《太空一号》的导演,无法从镜头语言上来判定二者相似度,但法院判决还是透露了大量信号,情节、设定及细节都“雷同”“相似”的话,似乎就是板上钉钉了。



就像当年《梦里花落知多少》与《圈里圈外》的抄袭事件,法院认为郭敬明的作品剽窃了庄羽作品中具有独创性的人物关系的内容及部分情节和语句,造成两部作品在整体上构成实质性相似,故而判处郭敬明侵犯了庄羽的著作权。时隔15年后,庄羽才等来郭敬明的道歉。



虽然文字和影像不同,但还是可以从中看到“致敬”和“抄袭”的边界:借鉴主要人物形象和人物关系是很难判定抄袭的,毕竟莎士比亚等作家之后,可以创造的形象及关系就变得很有限了;但那些构成一部作品的骨架和纹理——某些情节、细节、语言,以及具备独创性的形象和关系,是属于一个创作者必须经过思考、难以复制且风格统一的个人烙印。


当一个创作者堕落到搬用别人的烙印放进自己的作品,省却思考和创作,如同一个机械的拷贝粘贴,那就是确凿的抄袭。反之,模仿、借鉴、学习大师、偶像、同行的作品,同时使用的是自己的语言,花费的是自己的心思,倾注的是自己的情感,哪怕相似度甚高,终究还是原创。


吕克·贝松,图据视觉中国


显然,从镜头语言、导演心思及表达的情感来看,《这个杀手不太冷》并不能构成对《女煞葛洛莉》的抄袭。


当然,这种界定仍然是模糊的,困难的,缺乏客观的量化标准。也许AI时代的到来,可以创造一种影视“调色盘”,让我们更为清晰准确地判定“致敬”和“抄袭”的边界。



撰文李瑞峰    编辑李瑞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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